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叹浮生有如一梦里——西门庆之死

明清长篇小说的艺术巅峰,现在公认的不外是三部书:金圣叹腰斩的、施耐庵七十一回本的《水浒传》、笑笑生一百回本的《金瓶梅》、曹雪芹八十回本的《红楼梦》。

《水浒传》诲盗,《金瓶梅》诲淫,《红楼梦》诲不肖。三部书的主角均是溢出于主流价值观以外的“负面人物”,且作者都似乎是那么一路欣赏地写来,似乎颇为流连。按道学家的理论,其他两本似乎也应该像《金瓶梅》一样被禁——还好他们只看到了“淫”。

从文学和社会学的角度来谈,他们比平庸正确的人物值得书写得多。他们的身上纯是一派天理昭然,是我们自己或身边人朴素的影子。犷悍义气,自私贪婪,纯净不屑……那都是我们每小我私家身上或多或少有的——容易被义气所使,会被欲望所缠,始终忖度着和这个世界的关系……

他们体内放肆和杂揉着人的动物性、孩童的纯净感、价值观的庞大状态,似乎全世界人类的原始生命影像全息于这样的人物身体内。如此生动,这样闪烁,无所谓时间和空间,不在乎姓字名谁。

西门庆,他本是《水浒传》“武十回”四万字里的配角人物,在第二十五回中被武松抛下狮子楼,并一刀割了头。是《金瓶梅》的作者笑笑生把他从武松刀下抢出来,让他从行医的胡老人的茅厕旁,在一个“蹶着大屁股”的丫头的眼中,屎遁、尿遁般地逃脱,多活了六年、七年。

这是一个作家顽皮的鬼脸或生命魔术。却也是《金瓶梅》一百回巨著的真正身世。它同时是一个天才般的逃逸,一个美妙的金蝉脱壳,西门庆因此于“腌臢处”逃进了《水浒传》的平行时空《金瓶梅》。

引用第一回中的话“生我之门死我户”,这也像一次西门庆新的、奇怪的降生,不妨理解是行医胡老人家的那个胖丫头的私处生下了他,最后再由潘金莲的私处为他收场。西门庆逃进的是医家的院子,或许因为医者亦通着生死,西门庆生命的最后,何尝不是因为胡僧药和庸医的资助,才导致了终于的死去?

作者一丝不乱,结构经营皆有哲学味。西门庆才一逃出来,就已经注定了他终究会死在自己的欲望之上,这比他死在武松之手更好。

自《红楼梦》被熟读和世俗化以来,“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洁净”这句话被无数人说了许多年,已快成了俗语,然而能真正深味的人恐怕不多。较之《水浒传》和《红楼梦》,《金瓶梅》更了不起的其中一个地方是,它写完了各个主要和次要人物的下场。

一部《金瓶梅》,是佛家所言的“成、住、坏、空”。这件事施耐庵没有做(或没做好),曹雪芹没有做完。

以绣像版回目为例——按我简陋的分法——从第一回《西门庆热结十兄弟,武二郎冷遇亲哥嫂》到第三十回《蔡太师擅恩锡爵,西门庆生子加官》,乃其“成”。从第三十一回《琴童儿藏壶构衅,西门庆开宴为欢》到第五十九回《西门庆露阳惊爱月,李瓶儿睹物哭官哥》,乃其“住”。剩下的四十一回都是“坏”和“空”。

若第五十九回官哥死是天上落下来的第一片雪花,第六十二回李瓶儿死,天降小雪,再到第七十九回西门庆的死,人间已经转为暴雪,隆冬已至。后面的二十一回,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,似乎完全失控。要等到第一百回春梅死,整本书才如白居易《琵琶行》里的诗句“曲终收拨当心画,四弦一声如裂帛。东船西舫悄无言,唯见江心秋月白。”

一场大雪似乎收拾了所有的不堪和芜杂,让天地重回琉璃世界——其实也不外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。

戴敦邦绘《金瓶梅人物谱》

西门庆死的这一回——第七十九回《西门庆贪欲丧命,吴月娘丧偶生儿》——是站在“坏”与“空”转折点。往前看,人生照旧好时光,虽然西门庆死了最爱的女人李瓶儿,未来说不定另有黄氏蓝氏,不见得比不了;往后看,西门庆一小我私家的去世,竟将他一个家庭及身边数十口人全面拖进了末世。未来死走逃亡,天下大变,怎一个枯索和惶遽了得。

前七十九回中重要人物的人性,那些巧言的、蜜语的、投合的、吹嘘的、帮扶的、贴靠的,都将在西门庆死后的二十一回里显露无疑;那些亲的、热的、密的、紧的、藏的、隐的关系,也都将逐步水落石出,验出真金或顽铁。故而西门庆之死的这一回,作者要一手打理西门庆,令其必死,一手又要次第打理众人,使炎凉初显。

第七十九回的回目——“西门庆贪欲丧命,吴月娘丧偶生儿”——凡十四字,也如上下联,前面是死,后面是生。但前面是真死,后面却未必是真生。

第一百回里,孝哥作为西门庆的遗腹子和赎罪的两全,十六岁上被普静禅师起名“明悟”,一阵清风化走。像西门庆的第一个儿子官哥做了羽士,起名叫吴应元(无因缘)。孝哥也和这个家“无因缘”。因此,这里的一死一生组成的对比,没有给人带来任何宽慰。我们也已经太熟悉西门庆,他的死让人心情庞大。

清代的点评者文龙曾说:“看至此回,忽忽不乐。或问曰:岂以西门庆死已晚乎?曰:非也。西门庆早死,安得有许多书看。曰:然则以西门庆死得太早乎?曰:非也。西门庆不死,天地尚有日月乎?曰:然而奚为不乐也?予乃叹曰:世上何曾有西门庆哉!《水浒传》出,西门庆始在人口中,《金瓶梅》作,西门庆乃在人心中。

西门庆死的这一回,接着上一回写起,时间是重和元年正月十二日夜里,此时离西门庆之死另有九天。我们看到他奸耍了下人来爵的老婆惠元后,又回到卷棚里和应伯爵一众人饮酒。这段文字我数了一下,约五百字左右。这五百字除了一般的迎来送往必须交接的话,主要写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事是应伯爵问西门庆明日去不去为花年老过生日,西门庆回覆:“到明日看。再不,你先去罢。” 词话本还多了几个字:“我慢慢儿去递杯酒。”多得这几个字很妙,“慢慢儿”三个字,在这里像双关描摹西门庆身体的艰难。

“慢慢儿”或“慢慢”在《金瓶梅》里用得好的一处,另有第三十七回西门庆要冯妈妈到王六儿处说项,替自己当淫媒。“婆子打发西门庆出门,做饭吃了,锁了房门,慢慢来到牛皮巷妇人家。”一句话写的她何等有条不紊,何等老练,又何等算计。正是因为有“慢慢”二字,感受她在路上已经把一切的说辞及回复的可能性都想好了。这样的三姑六婆是可怕的,这样的民间智慧,若让她知识再多点儿,即是苏秦张仪,可以合纵连横,是绝好的外交家。

《水浒传》第十七回里,也有“慢慢”用得好的一处例子,彼时抓捕晁盖的文书下来了,宋江知道后吃了一惊,十万迫切之下,他有意要与晁盖通风报信。他先是“飞也似跑到下处”,“慌忙的跳上马”,后面跟的一句是“慢慢的离了县治”。这一急一缓,可以看到宋江是何等得有城府,背人处和劈面处完全差异。他离开县治时装作只是随意骑马走走而已。这三字此时不像行动的表达,而完全是一种心事如画。写情况,写气氛,写心事,只此三字便足,我们似乎看到宋江背后有许多双眼睛,而他是这样得故作镇定。

第二件事是写西门庆疲劳不堪,酒席上,“不住只是在椅子上打睡”,醒了看见各人起身,“只顾拦着留坐,到二更时分才散”。

二更相当于现在的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按说也不算太晚。但此时西门庆元气耗散的很厉害,需要强力才气支撑。这样的勉强支撑或许有人不懂,我想此时他不见得是好酒,也不见得是好热闹,我想是因为他世故。

第一回,西门庆在家中与吴月娘闲聊,,提议结拜十兄弟,他的理由是“明日也有个靠傍些”。吴月娘说:“只怕后日照旧别个靠的你多喱!若要你去靠人,提傀儡儿上戏场,还少一口气儿哩!”西门庆笑道:“咱恁长把人靠得着,却不更好了。”

这正是西门庆比吴月娘高明处。吴月娘只看到别人靠着西门庆,却看不到西门庆也需要人靠着。这批帮闲前呼后拥,对西门庆的每一天都有很是正面的价值。有人靠着他,也正说明他的乐成,陪衬他的威仪——也没有一个暴发户的身边不是热热闹闹的。

若没有这些人,他在李桂姐处撒气使性之后,无人帮他斡旋和粉头的关系;他书馆里的人,店里的伙计,张二官、王三官家里的新动向,坊间新的生意,衙门里兜揽新讼事、接受新行贿挣钱,投合官员喝酒取乐,也是靠这些人去引荐,来八卦,递关系,通门路,造气氛……

他还曾对吴月娘说:“自我应二哥这一小我私家本心又好,又知趣,着人使着他,没有一个不依顺的,做事又十分停当。就是那谢子纯这小我私家,也不失为个伶俐能事的好人”。若说他是为兄弟情,就错了。这里句句都落脚在实用主义。对比可看的是第三十五回他对白赉光(词话本叫“白来抢”)冷淡的态度,以及第七十六回、七十八回,他如何接待新袭了职的云理守,又如何与之结了亲,那种完全由他营造的尴尬和热烈,较全面的体现了他的真实。

西门庆是一个“敲敲头,脚底板会响”的人,他不是一个简朴平庸的暴发户,“人情练达,世事洞明”——贾宝玉最瞧不起的八个字——放在他身上最合适。以钱邀买人心,令其为他服务,他身上更有着《水浒传》里宋江的影子。

金圣叹对宋江初见李逵,便立刻给了李逵十两银子的事批道:“以十两银买一铁牛,宋江一生自得之笔。”若使西门庆不死,他的银子也算得上买通了天下男女,险些所有男的都为之效劳奔命,险些全部女的都为之迎奸卖俏、投怀送抱。他的自得怕不亚于宋江。

西门庆和这些人的关系,又是虎与伥的关系,养鹰的人和鹰的关系。

第五十四回数兄弟一起喝酒,应伯爵讲笑话,失语说道:“赋(富)便赋(富),有些贼形”。这句因为像是骂西门庆,被常峙节点醒后,应伯爵这样一个灵巧受宠的人,遂“满面不安”,自罚了数杯。为了弥补,他又讲了一个“孔子西狩得麟”的笑话,不想一句“这明白是有钱的牛,却怎的做的麟”,越描越黑,吓得他“慌忙掩口跪下”,说“小人活该了,实是无心”。

应伯爵这样的坐卧不宁,西门庆对他们虽然不必,但也会下意识让自己随处妥贴,使局面周圆。如果蔡太师们是他的天,应伯爵们就是他的地。他是不会也不能偏废的。这是他的智慧,也是他的难为——虽然也是一种处世的辛酸。正月十二日夜这样的透支体力,也让他的身体更衰弱了。

第三件事是四个唱的坐轿子去了,西门庆叫住李铭,告诉他:“我十五日邀请你周爷和你荆爷、何老爹几位,你早替我叫下四个唱的。休要误了。”李铭问他要哪四个。他说:“樊百家奴儿、秦玉芝儿、前日何老爹那里唱的一个叫冯金宝儿,并吕赛儿,好歹叫了来。”

四小我私家名的玄机在冯金宝儿。这是作者的一石两鸟之法。

一方面,我们很熟悉通常西门庆着重点出的人,正是他想要有些首尾的人。这说明他身体虽垮,欲望仍炽。就像第一回,西门庆提花子虚时,猛地对应伯爵和谢希大说起李瓶儿:“自这花二哥,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。”

另一方面,这又是草蛇灰线,千里伏脉。在第九十二回,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把冯金宝儿弄到了家里来,并因此逼死了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,事情搞到吴月娘要跑去大闹,把冯金宝儿打了个臭死,又告到衙门里打了十板,把她发回原司院当差,才算结了冯金宝的故事。

作者的故事虽然是编的,却像真的,因为完全是趁水生波。真实的人生就是这样,比传奇还传奇。丈人生前看上的人,被女婿搞到了手,最终还逼死了自己的女儿。一波三折。

若西门庆在此处提别人,效果就没有了。笑笑生一笔决不愿做一笔用,一定要用无数的经营和苦心埋伏在其间。这些人物和事件,似乎也只等时辰一到,便全要翻山越岭、纵跳呐喊杀将出来。使读者怵然心惊。全篇的文气也因此才如山鸣谷应,鼓角相闻,发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化学效果。

500字之后,为了让读者眼中仍能看到西门庆涎瞪瞪的眼睛,作者也没有忘记补叙一下上回泛起的蓝氏和惠元。月娘对西门庆说:“何大人娘子,今日也吃了好些酒,喜欢六姐,又引到那边花园山子上瞧了瞧。今日各项也赏唱的许多工具。” 第二天,正月十三一早,西门庆又使玉箫给下人来爵的老婆惠元送去通奸的利益——像之前对下人来旺的媳妇宋蕙莲那样。

“喜欢六姐”、“花园”、“赏唱的许多工具”,加上前文说她样貌,这几处,明白是让读者和西门庆的心中、眼中泛起一个李瓶儿。作者给了读者“或许后面另有故事”的希望,也给了濒死而不知死的西门庆一个没有可能的意淫——虽然最后都没有结果。

这一回,也不止李瓶儿、宋蕙莲,西门庆此前淫过的所有妇女,似乎都以种种方式“回来”了。或床上交锋,或登门上户,或在别人口中,或映在作者笔墨里。也照应了第一回的几句:“罗袜一湾,金莲三寸,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。”她们都是西门庆的掘墓人,一起来为西门庆送行。